让 AI 干活之前，先画一张「谁签字」的图。只有三类动作必须人签：对外承诺、动钱、改证据。其余动作不该设签字，该设成「不许做」。签字点越多，每个点上分到的注意力越少。
报销单最能说明这件事。打车 30 块，组长签就行；五千块的采购，得总监签；把发票金额从 800 改成 1800，必须是财务复核。
签字权跟两件事走：谁掌握信息，谁承担后果。它不跟「谁离客户最近」走，这条最容易被搞反。
AI 的动作清单也该像报销单一样，按「动了什么」分档，不按「谁在用」分档。
先看一个判例，它把「有人看一眼」这条路堵死了。2024 年 2 月，加拿大航空的客服聊天机器人告诉一位乘客，亲人去世后可以补办折扣票。
乘客照办、事后申请退款，公司拒了。理由听起来很合理：网页上的条款写对了，是机器人说错了。
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民事解决庭判公司赔。第一个理由很朴素：机器人是网站的一部分，话从页面上出还是从机器人出，没区别。
第二个理由更狠：不能要求客户在你自己的网站里互相核对，拿一处内容去否定另一处。客户没这个义务，也没这个能力。
判决里还有一句最要紧的。公司主张条款写了什么，却只交了一份「条款说了什么」的说明，没交条款本身。举证不成立，抗辩就塌了。
三句合起来只有一条：责任不因为「这次不是人说的」而转移。所以「让运营过一眼」不构成控制，得有一份当场能拿出来的东西（Moffatt 诉加航，2024 BCCRT 149）。
画图只用三个问题，每个回答是或否。答「是」的那一行，才需要一个签字人。
| 问题 | 答「是」意味着 | 谁签 |
|---|---|---|
| 客户能不能拿这句话要求我们履行？ | 这是对外承诺 | 业务负责人 |
| 这个动作动不动钱？ | 动了钱，按金额分档 | 额度内主管，超限老板 |
| 这个动作改不改对外证据？ | 改了合同、发票或已发布内容 | 法务或财务 |
三个都答否，就不要设签字。设了也是走过场，正确做法是让系统直接禁止这个动作。
「不许做」和「做完再签」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控制。前者出事时没有损失，后者出事时损失已经发生，只剩一张签过的纸。
还有一个实操问题：谁来判断某句话算不算「对外承诺」。答案在业务，不在技术。让写代码的人判断，他只会按关键词拦。
把常见的五个动作填进去，长这样。表里的 500 元是示例，按自己的业务改。
| 动作 | 系统能做到哪一步 | 谁发起 | 谁签 | 上限 | 留什么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回答产品问题 | 可以直接出稿 | 客服或系统 | 不逐条签 | — | 口径版本、引用来源 |
| 退款 | 只能发起，不能执行 | 客服或系统 | 运营 | 500 元内运营签，超限负责人签 | 审批单号、金额 |
| 给某个客户改价 | 只能给建议 | 运营 | 运营＋负责人 | 任意金额 | 定价依据、客户拒绝入口 |
| 承诺到货或交付时间 | 只能给建议 | 客服 | 运营 | 按线路分档 | 承诺值、当时产能 |
| 删改已发布内容 | 只能提草稿 | 运营 | 法务 | 任意一次 | 改前、改后、依据、时间 |
有两格的位置反直觉。退款签在运营，不在客服。额度是运营定的，让客服去签一个自己无权决定的数，等于把责任推给最没有能力承担的人。
承诺时间也签在运营。能不能兑现取决于产能，产能信息在运营手上，不在客服手上。
一句话记住：签字签在掌握信息的人那里，不签在离客户最近的人那里。
图要落进系统，只在审批流里加一个卡点：必须有人点「确认」，动作才能往下走。状态四个就够，多一个都是负担。
四个状态是：待确认、已批准、已执行、已拒绝。过期没人处理，自动作废，不要留一个「先执行后补签」的口子。
卡点上有三条规矩，要写进系统，不能只写在制度里。
- 没批准不能执行：系统层面挡住，不靠人记得。
- 不能自己批自己：申请人和签字人不能是同一个账号。
- 批了不能回头改：要改就另开一单，否则事后看不出改过什么。
怎么知道卡点真的生效了，有三个动作可以当场试，不用等出事。
第一，把某个动作的额度改成 0，随便发一笔退款，它应该立刻进待确认队列，而不是直接执行。
第二，拿申请人的账号去点「批准」，应该被拒。通过的话，说明系统只认按钮不认人。
第三，月底抽 20 条已经执行的动作，逐条对三件事：谁签的、什么时候签的、是不是在执行之前签的。抽出任何一条对不上，说明还有绕过去的路。
三件事都对上，这张图才算画成了。对不上就先把那条路堵上，再谈扩大自动化的范围。
最常见的反对是「多设几个签字点更安全」。欧盟人工智能法案第 14 条要的恰好相反。
它要求监督的人能意识到自己「看着顺眼就放行」的倾向，而不是逐条点通过（第 14 条）。
逐条点过，正是这种倾向最标准的样子：话读着通顺就放行，看的是文风，不是事实。
签字点越多，每个点上分到的注意力越少。加拿大航空有客服、有网页、有条款，样样有人管，照样赔了 812.02 加元。「有人看过」不是抗辩。
改价那一格要单独说，因为它最容易被当成「系统自动算的」。
个人信息保护法第 24 条规定，用个人信息做自动化决策，要保证透明和结果公平。
同一条还写了两件事。一是不许在交易价格上搞不合理的差别待遇。
二是对个人有重大影响的决定，个人可以要求说明。也可以拒绝只由机器拍板（第 24 条）。
所以这一格签的不是审批动作，是「谁对这个价格负责」。签字的人得解释得出，为什么给这个客户是这个价。
两个边界。动作清单按业务改，五个不是定数，预约、开票、改地址都可能各自成行，判据还是那三个问题。
小团队里运营和负责人常是同一个人，那就把两格合成一格，别为了对齐表格虚构岗位。但合成之后，签字人必须是能独立判断的那个人，否则等于自批。
这张图的价值不在格子多少，在于每一格都能回答「出事找谁」。而且系统里查得到那个人的名字和时间。做不到这一条，图画得再整齐也只是文档。
